Nov 18

女人,压力各不同

在最近的调查中,表明芬兰大多数三岁以下的幼童每天在幼儿园的时间接近十个小时。而在最近的一些会议和媒体上,芬兰亟需外来移民提高人口增长率的呼声亦相当活跃。

这些数据分析都直接体现了芬兰女性的生活状态。她们是职业女性,她们不愿意生孩子。事实上,这些年芬兰的出生率节节上升,甚至达到四十年来最高,但对这个只有五百万人口的国家来说,她们生得还远远不够多。如果芬兰不想在2035年进入老年社会,就得自己多生,也得招人来帮着多生。

其实,芬兰对于育龄妇女的政策在全世界来讲也算得上最好的了。从预产期前五周起到宝宝五个月大,为保证一定时期的母乳喂养,法律规定新妈妈不能工作。期间雇主或社保部门必须支付至少70%的薪酬,而这笔钱可以领到宝宝十个月大。之后,法律又规定,妈妈可以在家把孩子带到三岁大,而雇主不可在此期间解聘她。社保部门同样会根据家庭收入状况每月颁发“妈妈补贴”。在孩子读二年级之前,妈妈和爸爸都有权各向雇主申请每周减少一天工作量,薪水减至80%,社保部门给予少量补贴。

和不得不把三个月大的孩子扔进托儿所的美国妈妈、以及有外公外婆或爷爷奶奶作后备军的中国妈妈相比,芬兰妈妈应该有更多的社会支持来当一段时间全职妈妈而不至于抛弃自身事业。然而这并不代表芬兰女性就没有压力。芬兰爸爸一样有五个月的父亲假,可现实生活中,几乎很少有爸爸停职带孩子,妈妈出去工作。这当然和母乳喂养不无关系,但男性在带孩子这件事上的投入,即使在芬兰这样女男平等的国家,普遍来讲还是不如女性来的多。

与此同时,女性在养育孩子问题上,仍然要比男性承受更大的压力和负罪感。前面说到的三岁以下幼童每天在幼儿园时间长达十小时,便是一例。人们会更倾向于怪罪妈妈过早回到职场,却不太谅解职业女性对回归事业的焦虑;更别提带孩子本身的辛劳。全天候带两三个婴幼儿和上班相比,哪个更辛苦?

中国的职业女性,通常要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过于能干便会被指责不够传统贤淑。在中国,女性只要把家管好了,便不会遭来指责,其本人亦不会有太大的社会压力,哪怕她没什么事业心,甚至没有工作。在芬兰,女性向来强悍独立,整个社会对女性的标准早就超越了那种“女人味”的低级阶段,男性对女性的期望值也不会以“顺从”和“柔弱”为标杆。就这点来讲,芬兰女性要比中国和亚洲女性,要来得更为洒脱,因为从父母、男朋友,老公到公婆,谁都不敢以“女人”为由对她指手画脚。然而也正因为这种平等,却带来更大的压力。在中国,女人只要事业上成功,哪怕家里一团糟,也会被冠以“女强人”。在芬兰,那可是很不合格的坏榜样。要称得上芬兰“女强人”,不仅得事业上风生水起,家庭生活也得顺手拈来。班要上好,孩子得带好,家务做饭等也得干好。和中国、美国不一样,芬兰的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家庭,几乎没有全职保姆,连兼职保姆也鲜见。这不仅和昂贵的劳动力有关,也和社会风气有关。整个北欧,是个以自己动手做自己的事为荣的大环境,花钱请人打扫卫生和看孩子,似乎是件很不好意思的事;就连请自己父母帮忙,很多时候也不好开口。于是很多年轻的芬兰妈妈为了兼顾家庭和事业的平衡,更为了打造一个更完美的“女强人”形象,体力和精力都面临巨大挑战。

今年夏天,在美国社会学协会的年会上,发表了一项研究,证明工作有利于妈妈的精神健康,但那些试图把工作和家庭生活全都摆平的妈妈更容易患上抑郁症或精神崩溃。反倒是那些承认自己无法两全其美,不事事求完美的妈妈们来得更开心些。

谁都不是超人,女性同样没有理由当女超人。已经相当聪慧和能干的芬兰女人,大多接受良好的高等教育,从小学习家务活儿,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比起很多娇生惯养的中国女生来,要实干和坚强得多。但即便如此,以现代社会的强度和节奏,失去了传统大家庭的支持,她们面临孩子和家庭这个坎儿的时候,和中国的职业女性一样,也会遭遇困难重重。但这些困难的前因后果,又和中国女性不尽相同。对芬兰职业女性来说,那种力图保持平衡和完美的压力多半出于 争强好胜的自身,不言而喻的社会期待值当然也要对她们的负疚感和挫折感负有相当的责任,但她们毕竟不会像中国女性那样,面临老公和婆家的直接挑战。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中国职业女性能得到的育儿帮助要比芬兰职业女性多得多,她们在经济许可的情况下,更可以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出来。中国“女强人”的障碍,更多来自传统甚至封建思想,以及无可药救的男性沙文主义。而芬兰女性,在精神和思想上享有高度自由和独立性,她们的困难是实际操作性的,分身无术导致的;而这种状况,和现代城市的生活方式有关,比如远离大家庭,缺少亲密可靠的亲戚和朋友帮助;它也和北欧的社会体制有关,高税收高福利,法制严谨,但人工昂贵,无法依靠廉价或非法劳动力解决困难。

在最近的芬兰媒体上,不止一次讨论到职业女性的负疚感问题。在相同的职位上,芬兰男人不仅还是比女人赚得多,芬兰男人也和世界上其他男人一样,在对待家庭、孩子和工作的平衡问题上,似乎也没有芬兰女人所承担的那么强的负疚感。个中缘由,除了人类社会长期以来对男女性别的约定俗成,芬兰女人本身也要对这种负疚感负有一定责任。正如前面提到的研究项目员所称,有必要提醒女性不要对保持工作生活平衡抱有过分乐观的态度,这样当她们遭遇到实际困难的时候,也不会过于沮丧,因为她们可以客观地认识到,她们所作的一切,的确不是件容易事。

要感谢北欧具有悠久的女性主义历史,北欧男人从来都是“矮(女)人一头”。现在的芬兰男人,早就被允许显得“弱势”而不失男子气。“女主外,男主内”的家庭模式不足为奇,而且喂奶换尿布推着孩子去兜风买菜的男人不会被人看不起,他自己也不会因此而心理不平衡。这样的现象,尤其在高知阶层更为普遍。女性高层在芬兰是一道相当普通的风景线,毕竟,就连这个国家,都是由一个叫哈洛宁的女总统领佳节又重阳导着。

原文刊登于英国《金融时报》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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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0

垃圾改变设计

“难道要让我自己吃成千个番茄罐头嘛?!”亨利克·安波穆(Henrik Enbom)指着他的LdS灯笑着说。这是他用吃空的番茄罐头设计并制作的台灯,虽然挂了个不起眼的小小的价码牌,他再三强调他的设计旨在启发大家自己动手变废为宝,而不是花钱买他的罐头灯。“我所有的设计都没有商业化,”他说,“批量生产不是我的目的,我也吃不了那么多罐头。”

安波穆和他老婆依莎·库卡波罗-安波穆(Isa Kukkapuro-Enbom)一手操办了芬兰最大的年度家具和室内设计展览会Habitare中的“垃圾设计”(Trash Design)专区。这是Habitare首次设立这样的专区,而在各种或奢华、或精致,或高档的展位中,“垃圾设计” 掖在一个不那么起眼的角落,显得格格不入。“我们和Habitare签了三年的约,希望把这个‘垃圾专区’一直做下去,”库卡波罗-安波穆说,“我们也希望能把这个展览做到另一个高度,找到一些合作伙伴,或者形成工业化。”

库卡波罗-安波穆的父亲约里奥·库卡波罗(Yrjo Kukkapuro)是赫赫有名的世界级设计大师,中国设计界和家具业应该对他很熟悉了。“我原先是个时装设计师,后来做厌了,就跑去做杂志,杂志做了一段时间,卖掉了,”她亮出一张名片,名字下面居然写着“记者”,“再后来和我老公一起做了个网站,就致力于垃圾设计。他是个‘垃圾设计’师!”

环保设计,可持续性设计,这些都是近年来设计界一直反复唠叨的。然而“垃圾设计”,不仅听起来更另类,事实上和以上所提的两种设计术语,也有所不同。对此,可能每个有绿色意识的用户或设计师都有不同的理解。而对安波穆夫妇俩来说,“垃圾设计”和“垃圾设计”师应该是这样的——保持真诚;再次利用的东西绝对可以是美丽而有魅力的;一个人的垃圾是另一个人的宝;修理是新一轮回收;努力工作;对人友善。

“我们正淹没在垃圾中。”库卡波罗-安波穆说,“我认为设计师有责任考虑这个问题,他们每设计一样东西,应该考虑到这东西的生命周期。如果它被扔掉,它必须进入循环回收系统。可是很显然,我们很多东西都没有进入这个循环。铁啊,塑料啊,都没办法回收。所以,我们的点子就是,重新利用旧东西,以旧东西为原料来做新东西。”

经过八个多月,四十多个学生的参与,夫妻俩搭起了“垃圾设计”的展台。一些旧枕头做成的靠垫,一把旧椅子和一张旧沙发拼成的“双人座”,一只用软百叶帘带子编制的篮筐,一排用通风管做的储物架……。有些看上去面目全非,比如重新手工染印的回收被套被单;有些看上去比较简单,材料做工一目了然;还有一些并不实用,一看就是为了展览而做的概念化样品,比如用报纸做成的头盔、假发和礼服。“这些椅子在展览后会送回到一所高中去,”库卡波罗-安波穆指着一些用旧牛仔布重新绷过椅面的椅子说,“已经有很多人对各种各样的东西感兴趣,问这个卖不卖,那个多少钱。”

她的丈夫安波穆显然对生意不是很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如何鼓励所有的人来做垃圾设计。安波穆把LdS罐头灯的详细做法公布在网上,“这本来就是个开放资源的点子,”他说,“尤其是当你用垃圾来做尝试的时候,又担心什么呢?做不好就扔了再做,本来就是垃圾嘛,”他笑起来,“多吃几罐番茄咯。”

安波穆说自己从小就是个“垃圾设计”师,“小时候我就喜欢修我的旧玩具,不是想着买新的,而是总想着怎么把旧的变成新的,”他说,“我喜欢旧东西,喜欢为旧货找到新生命。”长大到一定的年纪后,安波穆说“垃圾设计”变成了他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尤其是当你没钱买新家具的时候”。

夫妻俩自称,自从两人搬到一起,十二年来他们买的新东西不超过五件。而滑稽的是,其中一样是一个为厨房而买的新垃圾筒;而另一样印象深刻的,是为小时候的女儿买的新床。现如今已经25岁的女儿,和他们一起共同进行“垃圾事业”。《垃圾》(Trash)杂志籍由本次垃圾设计展览,新鲜出炉。这是一本中芬双语杂志,由女儿伊达·库卡波罗(Ida Kukkapuro)担任总编辑。“她力求国际化,”得意的妈妈说到,“要像她妈妈一样?哈哈。”

看得出,“垃圾设计”的团队除了俩夫妻外,都以非常年轻的学生为主。“和年轻人在一起工作,能感受到他们的激情和创意,”库卡波罗-安波穆说,“而且他们的想法真的非常远大,没有界限,很全球化。”

约拿坦·瓦荣(Jonatan Varon)是名纺织设计师,他用遗弃的电路板制作的拼贴式壁画《现代圣母玛丽夫人》(Mrs. Modern  Mother Mary)在展览中甚是引人驻足。创作材料主要来自十九台被大学丢掉的电脑,而制作过程相当漫长而困难。他把电路板切割成几乎一模一样的小方块,然后刷上颜色,贴在布料上。由于色块和色差组成的圣母玛丽脸庞,需要站在距离作品一定距离之外才辨认得出。

如果说瓦荣的作品偏艺术创作,阿德里安·法柏(Adrian Faber)和奥斯卡·查(Oskar Zaar)设计的“光袋”(Bag of Light)则是极其实用的家居用品。把LED低能量灯泡放入塑料袋或纸袋中,这些原本要变成垃圾袋的袋子们就变成了一盏盏独特可爱的灯,就是这么简单。

“枕头包”(Pillow Bag)和“消耗合成物”(Consumption Composites)虽然所用的垃圾不同,但功能相似。前者是把家里多余的靠垫和枕头往网兜里一塞,变成了个可放在地上或墙角的大靠垫座椅;后者则是把垃圾(当然要软的,搓成团的报纸也可以)塞进做成沙发套形状的聚乙烯织布,变成一个矮矮的软沙发。都是废物利用,价钱当然要比商店里买的豆袋沙发便宜多了。

“你不能随便扔东西啊,”库卡波罗-安波穆说,“没地方扔了呀!这些东西会像‘回飞棒’一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垃圾设计”的核心主旨,就是提倡维修旧物,给予他们新的功能。这甚至要比把旧东西送去回收中心更贴近可持续生活方式。

这应该也是艺术家兼木匠艾若·于利-瓦库里(Eero Yli-Vakkuri)所推崇的环保理念。因为他正敲着二郎腿,坐在“垃圾设计”的展览区中央,和围在四周的观众说笑。而人们之所以围观他,是因为他的屁股下面,啥都没有。也就是说,他坐在半空中。

“这就是我的表演和宣言,”于利-瓦库里指着他两旁搭建的布景墙,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旧椅子,“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太多椅子了!我要挑战所有的设计师,要求他们在2012年不设计任何椅子。”

于利-瓦库里设立了“无椅子设计”挑战网站,要求接受挑战的设计师在上面签名应战,鼓励大家宣传并挑战其他的设计师朋友。“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椅子给所有的人了,”他说,“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和精力再设计新椅子呢?如果你真的那么需要一把椅子,为什么不修一下破椅子呢?”于利-瓦库里诚恳地希望设计师们能思考一下可持续性生活方式,不要再给地球增加负担。当然,如果大家都需要修破椅子,他自己的木匠生意也就红火了。

少一点消费,更有效地回收,“垃圾设计”的概念能够阻止更多的物品扔往垃圾场吗?所有这些被制造的旧产品能够有第二生命吗?新一轮的生命轮回能够取代物品本身的线性生命圈吗?而设计师们能够对此产生足够的影响吗?“垃圾设计”展览似乎并没有给出所有的答案。事实上,当它出现在以消费和订货为目的的Habitare展览会上的时候,人们一开始会以为那又是个时髦的商业伎俩,就像现在许多家具店和服装店以破旧和斑驳为潮流一样;可令人们惊讶的是,“垃圾设计”并不销售昂贵的“垃圾”,甚至,它把许多设计品的详细做法公布于众,鼓励大家模仿自制,最好独创消解自家垃圾的更多设计。

安波穆夫妇把普鲁斯特的一句话大大地印在“垃圾设计”展区的白色帷幕上,“我们不需要新的景色,我们需要新的眼睛。”这,正是他们想传达给公众的思想。

创意DIY

你想设计自己的垃圾设计品吗?安波穆夫妇已经注册了“垃圾设计”,并制定了“垃圾设计”规则,照此试着做做看吧!

×原材料必须是来自一件已经生产过的,或遭否决的,或被扔掉的,或视为无用的物品。

×形状必须是由原物品转化而来的。

×原物品的作用已改变,或者和其他物品相配,产生新的作用。

×物品来自另一时代,或者至少一部分产自回收材料。

原文刊登于《星尚画报》2011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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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05

伪芬兰人,真艺术家

当奥利弗·怀特海德(Oliver Whitehead)来到赫尔辛基的时候,整个城市只有三家画廊,以及一只手便数得过来的博物馆。那是一九七零年初,他拿到一笔奖学金,就从伦敦跑到芬兰继续搞艺术。这一呆,就是四十年。

“我不是为了艺术呆在这里的。我发现了一种新的活法。慢慢地,我开始质疑我们社会的艺术和价值”。已经一头白发的怀特海德在赫尔辛基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边喝茶边说。

芬兰,是很多人向往的理想国度。美国《新闻周刊》在去年对一百个国家进行各项指标考察后,把芬兰列为“世界上最宜居的国家”。这个只有五百万人口的北欧小国,是一个被大多数本国人形容为“和谐”的社会。它的全民健保和教育体系,是连美国都羡慕不已而无法做到的;它的空气清新、水质纯净,自然环境富足优美,是污染愈演愈烈的地球上一块难得的净土。越来越多的外国人被芬兰所吸引;像怀特海德这样的外国艺术家,在芬兰也逐渐多了起来。现在的赫尔辛基,当然已经有了数不清的画廊和博物馆,更有大小不一的各种艺术活动。这群逐渐庞大起来的外国艺术家圈,慢慢地,也加入了芬兰的文化风景。

“FFFela的目的是表现这些外国艺术家对芬兰文化生活的各种贡献,”威廉姆·维尔海姆斯(Willem Wilhelmus)说,“他们的表演都必须突出主题——‘一日为客,终身为客?’”。

作为FFFela的创办人,荷兰人维尔海姆斯突然大出风头,“我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媒体曝光度。”他笑着说。人们关注的原因,是FFFela这个名称——Fake Finn Festival of experimental live arts。Fake Finn —— 姑且翻它为“伪芬兰人”,不仅幽默地,押韵地点出了这些艺术家的身份和生存方式,更重要的是,它正好和刚在国会大选中以19%的支持率一跃排第三的“芬兰人”党(The Finns)形成强烈对比,“芬兰人”党以所谓的“纯正芬兰人”为标杆,并且一度把党派英文名称为“真芬兰人”(True Finns)。没有“真芬兰人”给全国上下,乃至欧盟带来的冲击,“伪芬兰人”也不会如此吸引眼球。

《外交政策》杂志撰文《全球“茶党”名单》,“芬兰人”党名列榜首。这是个反移民、反欧盟的民粹主义党派,并且恰巧也是个反当代艺术的党派。在该党最有名的语录中,至少有两条和这些伪芬兰艺术家过不去。一条是他们提倡把不交税的无业外国移民和难民都安置到生活指数低的偏远地区;另一条则呼吁国家基金应该用来保护芬兰的文化遗产,而非当代艺术。可以想象,如若哪天“真芬兰人”党当权了,伪芬兰艺术家也就“伪”不起来了。

“其实这个名字和艺术节的点子我在一年前就想好了,”维尔海姆斯说,“直到两个月前,我才看到Perussuomalaiset把他们党的英文名字翻成True Finns。其实这个翻译也是不准确的,我觉得很好笑。”

归根结底,FFFela所要提出的,是个身份问题。作为一个移民艺术家,同时具有无限的可能和不可能。“无论我怎样努力,我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完全的芬兰人,”有着芬兰妻子,在芬兰居住了十七年的维尔海姆斯说,“而当我回到荷兰,一切都觉得那么不同,我就像个陌生人。”

参加FFFela的二十一位外国艺术家由维尔海姆斯亲自择选,他们都是必须在芬兰居住三年以上的行为艺术家。“据我所知,在赫尔辛基地区,应该有五六十个这一类外国艺术家吧。”维尔海姆斯说。他们当中,怀特海德是“伪龄”最长的。“我离开英国太长时间了,我其实是个‘伪英国人’,”他说,“‘伪芬兰人’不过是个标签,它让人们对此感兴趣,讨论一些事情。我觉得这个活动棒极了,当然它并没有过多地讨论存在的问题。解决问题是需要几十年的。现在在这里生活已经容易多了,文化上也灵活多了。”

年轻一点的,自然就比不上怀特海德这般心平气静。出生于波兰的托马斯·萨拉马(Tomasz Szrama)作为参与艺术家,同时也是组织者和现场技术员。在为期三天的艺术节上,他是第一个开场表演的。身穿红衬衫的他把小心剪下的玫瑰刺和钉子撒了一地,然后拿起一根长木棍,脱下袜子。趟过荆棘地之前,他问现场的观众,“谁相信艺术家?谁相信外国艺术家?”,等十几个脱了袜子的追随者在他身后排好队,萨马拉跪下身子,把自己的长发扎在长木棍一端,做成了拖把。由艺术节主持人甩动木棍,萨马拉甩动长发跪行着,给追随者们扫清了一条光滑的道路。

高潮过后的表演继续进行,最后以萨马拉用砖头击碎左胸口袋里亮着的灯泡结束。“芬兰令我心碎。”几天后,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说,“对我来说,这是一次疗伤。现在我要抛掉这些情绪了。” 萨马拉也有个芬兰家庭,他真心认为自己是为芬兰文化而工作。和维尔海姆斯一起,他们常常代表芬兰去世界各地的艺术节表演。

萨马拉为FFFela做了一个人人称赞的logo。那是一面由参展艺术家来自的国家国旗组成的芬兰国旗。这面由十四面小国旗组成的芬兰国旗被清一色地过滤成了蓝白两色。“我曾经看过一个女艺术家把很多国旗做成了透明的,她把国籍身份给彻底清洗掉了,”萨马拉解释说,“但我认为你是无法避免身份的,我要这些国旗仍然可识别,但它们都融成了芬兰国旗的蓝白色,因为我们都在塑造芬兰文化。”

艾格乐·奥多(Egle Oddo)这一次毫无疑问成了参展艺术家之中的明星。因为她的作品刚被意大利政府选中参加本届威尼斯双年展意大利展馆的展览,这是她事业上的一个重大突破。已在芬兰五年的她在一家摄影画廊工作,她觉得赫尔辛基具有“人类关系的合适空间”。奥多在一九九零年代毅然出走意大利,原因是贝卢斯科尼的登台,以及意大利当局对法西斯主义簇拥者公开挑衅的默许。“我们看到有人在广场上挥舞着法西斯标志旗子,就打电话给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她回忆到,“可他们居然说,让他们玩得尽兴点吧。”

游历并旅居过古巴、尼加拉瓜和法莫道不消魂国等不少国家的奥多经一位芬兰摄影同行的介绍而落户于此。她对这个国家有着自己独特而有趣的看法。“你知道吗?芬兰那么多忧郁症,是因为他们营养不良。”她很认真地在自己工作的画廊咖啡馆里说到。给所有参展艺术家和观众做饭是她在FFFela的表演。那天晚上,她炸了芬兰的小鱼,做了土豆和米饭,买了上好的红酒,款待所有的人。同时也是艺术节的主要组织者之一,她的另一个作品是给所有艺术家拍了黑白大头像。每个人的肖像下都标注了他们在芬兰的居住期——三年、十年、二十年,甚至终身。这使得每个人看上去像被判了刑的罪犯。“这是维尔海姆斯他们的主意,”她笑着说,“我只是个执行者。这个主意真的很棒。”

FFFela选在赫尔辛基外海的小岛芬兰堡上的一个画廊举行。这个被UNESCO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小岛原先是瑞典的军事基地,现在是旅游者必到的一个景点,从赫尔辛基码头坐摆渡船过去,也就十分钟左右。可萨马拉觉得这样的地理位置并不理想,“现在的记者太懒了!”他说。

“这么说吧,如果同样是行为艺术表演,在伦敦,这算是成功的了。”怀特海德说,“大多数人一听行为艺术就溜掉了。”他估计在后两天晚上,都有近一百左右的观众。而在那个周末,城里同时有几个艺术活动,包括比较大的一年一度的IHME当代艺术节。所以一个小小的、非主流的行为艺术节,能有此人气,怀特海德认为已经相当不错了,“‘伪芬兰人’这个名字吸引人。”

“这关乎好的艺术,而不是表达沮丧的节日,”萨拉马说,“当然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反映了问题。”

“这是个我释放压力的好机会,”奥多说,“而不是批评或挤兑芬兰身份。它以一种‘非线性的方式’来强调。只有维尔海姆斯能做到。”

事实上,六年以来,维尔海姆斯一直在组织行为艺术活动。这次参展的艺术家们很多都是他长期合作的伙伴。他的“新艺术接触”组织(New Art Contact)办办停停,经费是个大问题。这次FFFela幸运地得到芬兰通力电梯基金会和HIAP的赞助。HIAP是芬兰最大的国际艺术家驻地计划组织,每年邀请十五到二十位国际艺术家到芬兰工作一到三个月,其目的是为了促进艺术的国际交流和合作,由他们来支持FFFela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维尔海姆斯也常被邀请到世界各地演出,他应“广州现场”行为艺术节之邀,2010年在中国表演了两个节目。他的演出都和砖头有关,一个是在他的光头上徒劳地搭建红砖;另一个是用砖头拍打从枕头里飘出来的羽绒。前一个的创作基于和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相关的新闻故事;后一个则受启于他所看的描写文瑞脑消金兽革的书。“我表演了‘坐飞机’这个文瑞脑消金兽革中典型的受批斗姿势,”他说,“但是在场的年轻人好像完全没有反应,我以为这是个很明显的东西。”

行为艺术家的心理承受能力的确要超强。“一不感兴趣或看不懂,人们就悄悄走掉了。”怀特海德说。他在FFFela的表演是一段十七分钟的视频直播,“一开始大家都正襟危坐,觉得是看录像,”他说,“原来在芬兰,观众还没有熟悉视频直播这样一种艺术形式。我不得不叫他们放松,告诉他们可以躺着斜着。”怀特海德的作品是间隔排列的战斗机和圣诞树图案,随着不同光线,两种图案依次消失再现。虽然也配有他自己制作的背景音乐,但这毕竟不是故事片,干坐着看十七分钟的确不是回事儿。

萨马拉的后半截表演让一位旅居芬兰多年的美国艺术家很不以为然,他认为这种拿石头砸玻璃、砸灯泡的形式太没创意了。事实上,如果他连续不断地看FFFela的其他表演,就会发现,并非每个表演都称得上好作品,有些甚至被认为有点糟糕。但有关FFFela的新闻铺天盖地,从芬兰语、瑞典语到英语,各种网站和报纸等媒体都做了消息报道,评论认为质量参差不齐并不能抹杀FFFela的重大意义。能有多少外国艺术家可以聚集在一片冰天雪地的异国热火朝天地搞行为艺术,而且一搞就是三天?

维尔海姆斯一定是有意要把FFFela继续办下去,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在脸书上开了“赫尔辛基的伪芬兰人”群,一下子就吸引了三百多个成员,其中也有芬兰人。说到底,谁又敢说自己最真?“那他一定是假的。”维尔海姆斯说。FFFela开帘卷西风幕式上,主持人朗诵了维尔海姆斯的一首诗,赢得了在场观众的由衷掌声。它最能代表维尔海姆斯的心声,或许也令其他的异乡人感到些许共鸣吧。

“把一棵植物从泥土中/连根拔起/扔得远远地/在花岗岩石上/好奇/它为何凋零

在这片寂静之土/一种我不说的语言/我活了过来/以行动/代替话语/一路结交朋友/以此证明/我不是植物”

原文刊登于《艺术世界》2011年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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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22

赫尔辛基,倒退八十年

赫尔辛基市中心的索菲亚街,虽然正对着雄伟的大教堂,却毫不起眼地掖在参议院广场一边,夹在两幢黄色建筑之间。索菲亚街是赫尔辛基最老的一条街之一,始于十九世纪。当夜幕降临之时,你踩着那石阶路,或能想象一百年前煤气街灯下的浪漫情怀。

《城市生活——1930年代的赫尔辛基》正在索菲亚街上的市政厅维乐迦画廊展出。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展示旧时的赫尔辛基了。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个城市和世界上许多其他城市一样,经历了科技和文明的洗礼,当然也有战争和萧条的磨炼。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的赫尔辛基,到处洋溢着现代城市生活的活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乐观。兴建中的奥林匹克体育馆、沙滩上沐浴日光的人们、树荫下的毕业派对,海港边忙碌的渔民和嘈杂的集市……。所有这些珍贵而温馨的影像记忆,都出自正当年的阿霍和索尔丹兄弟俩之手。

黑琦·阿霍(Heikki Aho)和比约·索尔丹(Björn Soldan)堪称芬兰摄影艺术之开创先锋。或许他们一辈子都活在父亲的盛名阴影之下,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芬兰著名的国宝级作家,但凡介绍到他们,第一句话总是“约翰尼·阿霍(Juhani Aho)之子”。而他们的离奇身世也常常是世人关注的焦点——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

尽管如此,时值约翰尼·阿霍诞辰150周年之际,兄弟俩扬眉吐气地登入艺术殿堂。除了市政厅的《城市生活》展览,芬兰阿黛浓国家美术馆同时推出俩人摄影和电影艺术大展,这是对阿霍和索尔丹艺术成就和地位的一个高度肯定。想当年,两人成立了公司,接单拍摄,多数生意来自芬兰政府和大公司,其作品不是为了国家宣传,就是公司形象而做的应景之作。所以两人生前从来不以艺术家自居,更像是广告人。而以当时的传统艺术眼光,摄影作为新技术,似乎还不登大雅之堂,所谓的正规艺术界都不把它当回正事儿。

可事实上,阿霍和索尔丹不论是从摄影技术还是风格来论,都属于世界摄影史上的一个先锋组合。曾经就读机械工程的阿霍在德国学了色彩和色调新科学,研发了自己的曝光表;索尔丹则在慕尼黑工艺美术学院学习,两人都受了包豪斯的实验精神和蒙太奇电影的影响,将这些运用到自己的摄影和电影作品中。

《城市生活》所展出的照片,侧重于1930年代赫尔辛基的日常生活。它们的调子是轻快的、随意的,反应了当时的社会背景和大众情绪。不难看出,人们很享受现代科技和经济带来的新生活,而摄影师本人应该也处于一种很放松的拍摄状态,他们不断尝试新的角度和方法,完全不拘泥于传统画面构成,但他们的构思仍然是严谨的,按下快门便意味着成品,并无后期PS加工。现在所谓的“街拍”潮流,或能从阿霍和索尔丹的这些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中找到源头。但是摄影师并没有做任何文字记载,以至于今天我们无法对这些照片进行时间或拍摄对象,以及事件的任何认定,我们甚至不知道哪张是阿霍拍的,哪张是索尔丹拍的。当然这并不太重要,因为他们两人早就成为不可分割的创作团队。

更令人感叹的,是这个七八十年前的黑白赫尔辛基,和现在这个现实生活中的彩色赫尔辛基之对比。市中心那些带有新古典艺术风格的标志性建筑仍然伫立着;石阶路、有轨电车、街心花园咖啡亭子,一切都没变。海港边的集市仍然是小商贩和市民们最喜欢的聚集之地;那家剧院还在演戏,那家百货公司还在营业,那个牌子的冰淇淋还是那么受欢迎。当然,人们的装束变了,可他们闭着眼睛尽情享受阳光的样子一点儿没变,他们举杯庆祝毕业的笑脸一点儿没变。

现在看来,这一段被定格了的无忧岁月竟是如此弥足珍贵。因为很快,二战来临,好日子嘎然而止,芬兰迅速卷入艰难时世。战后的芬兰身心俱创,不仅要重振经济,更要再建声誉,可谓咬紧牙关任重道远。而彼时的阿霍和索尔丹,已多为军队和政府工作,创作主题亦不再富有闲情雅致,而带有强烈的国家形象和民族意识感。这又是后话了。

原文刊登于《星尚画报》201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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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06

去北方吗?

当劳伦斯·史密斯(Laurence Smith)站在赫尔辛基大学的报告厅讲台上时,下面的座位和过道上挤满了面带好奇和希望的芬兰人。他们知道,史密斯将会给他们带来关于未来的好消息,而这和他们国家与后代的命运息息相关。

作为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地理学教授,古根海姆学术奖得主,劳伦斯·史密斯自称气象科学家。他的一本《2050人类大迁徙》(The New North: the World in 2050)一上市,就引起科学界和媒体的广泛关注。

其实,我们似乎不缺对人类命运进行预测的预半夜凉初透言家们,尤其是对政治前景的预测,我们总是在众说纷纭的嘈杂声中选择自己爱听的来相信。史密斯的预半夜凉初透言当然也有历史记录为参照,但他是个科学家,他更注重的是数据和推理,当他打开他的地球气象图表幻灯片时,说这是他一直强迫他的学生们盯着看的东西,“现在,我也要强迫你们盯着看,听我分析。”他对满屋子的芬兰观众说。

史密斯认为,随着气候的变化,也就是说全球变暖,北极圈附近地区会引起人口增长和发展趋势,使整个世界的重心往北偏移,阿拉斯加,加州,格陵兰,俄罗斯和斯堪迪纳维亚地区都将是迅速发展地带。因为温度上升,雨水量增,这些地方成为新的农耕大地;而充足的水源和森林植被,更适合生物居住。与此同时,当新北方成为人类新乐园之际,接近赤道的国家将由于人口老化、水源短缺,价格攀升和洪水侵袭,越来越衰落。

尽管这一说法在一些业界专家看来并不算新颖,但劳伦斯的阐述仍然具有相当的启发,这从他生动而清晰的演讲中就可感觉到。人口分布、资源需求、全球化和气候变化是他的四大理论依据。即使你并不精通气象学,也不是个环境专家,发展中国家的人口爆炸、北冰洋的化冻,以及其他一些劳伦斯所摊开的证据,都是我们每天可以在新闻上看到的事实。有意思的是,劳伦斯在演讲中提到某些参考资料时,常常会补充说,这个不是由环境积极份子写的,大家不妨看一下。不知道观众中是否有铁杆环保份子被冒犯,但事实上,很多绿色“强硬派”的单方面论调,的确让很多人听不下去,也令坚决认为全球变暖只是一项政治阴谋的人们抓到把柄反击。劳伦斯的强项在于,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检测多方面因素。他提到了“零碳”能源的局限性、核能源的优势,以及地球南北极地区策略的重要性。“但我绝对不是让大家继续浪费,环保意识还是很重要的。”史密斯在演讲中不断强调。他坦承自己偏爱在Trader Joe(美国的一家连锁超市)买菜,因为这让自己“感觉好点儿”,可是事实上,“不论是Trader Joe还是沃尔玛,它们的商业模式其实是一样的,不论你在哪家购物,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几乎没什么差别。”他说。

尽管海岸线在不断上升,水资源逐渐匮乏,史密斯对科技和人类创造力仍然抱有乐观和信心。“噢,我们不会灭亡的。”他就一位观众表达的忧虑回答到,引起一片笑声。他相信绿色能源的成本会下降,从淡水资源丰富的北方往贫瘠干旱地区开通水源渠道这样的巨型项目可以实现。他甚至提到了部分水源私有化或许是有利于帮助某些发展中国家解决缺水问题的,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让这样一种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物变为私有,感觉很悚然。而北冰洋下不论藏着什么样的宝,到时候也将造成激烈的国际争端。“现在不是已经着手开发了嘛,”他说,“不过,真的要用钻头往下钻油,那还得过很多很多年。”

史密斯的书和他的演讲一样,通俗易懂而引人入胜。他的分析更似科学演示,而非辩论。当所有这些由他经年调查研究获得的事实和信息展示在读者和听众面前时,史密斯更希望启发我们自己来决定,“我们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时光在流逝,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未来的走向,如果我们无知无觉,毫无作为,他书中描写的北方新地也会荒芜一片。

“你觉得芬兰该如何更好地应对未来呢?”临近演讲尾声,终于有个芬兰观众鼓起勇气问了这个问题。

“芬兰当然有着远大前景。”史密斯肯定地说,“但是她必须做好两件事:教育和移民。”

《2050人类大迁徙》,时报出版社

原文刊登于英国《金融时报》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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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06

IHME,究竟啥是当代艺术啊?

赫尔辛基港口,波罗的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整个城市最热闹的地盘,聚集了慕名北欧风光而来的游客和步履匆匆的当地人。他们当中稍有闲情的,会停下脚步看一眼港口旁不知何时架起来的大银幕。银幕上放的,正是背后的斯道拉恩索(Stora Enso)大楼,好像一模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倘若是天天路过的上班族,可能会在某天下班时,突然发现银幕上的大楼开裂了,玻璃都碎了。震惊之余赶快再看那真的楼,便松一口气,这不好好的嘛!

显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不知道这大银幕上放的,是赫尔辛基,应该也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长的一部电影《永恒的现代时光》,它历时十整天,由丹麦艺术组合Superflex制作。它也为一年一度的IHME当代艺术节也拉开了序幕。

当代艺术,似乎总能轻易地令普通大众茫茫然,即使是在芬兰,一个以极少主义设计著称的国家,一个从不缺乏新奇创意的地方——诺基亚、Linux,愤怒的小鸟……。赫尔辛基的KIASMA当代美术馆,是北欧地区颇有影响的机构,展览向来具有高质量和国际水准;古根海姆也有了进驻赫尔辛基的计划,芬兰各界的反应都算良好,都认为这会提升民众对当代艺术的关注程度。事实上,作为一个北欧小国,芬兰当代艺术相当活跃,除了民间资金,政府和官方都在不同程度上给予公开和鼓励的支持。比如最近KIASMA的非洲当代艺术大展,就获得芬兰总统哈罗能的鼎力相助,她不仅作为赞助人出现在展览图册上,更在开帘卷西风幕当天亲自捧场,和一大堆艺术爱好者们挤来挤去,乐此不彼。

但在芬兰当代艺术界的有识之士看来,芬兰民众对当代艺术的认知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有相当一部分民众在对当代艺术并不了解的基础上就心存偏见,也不愿意花心思搞明白究竟是咋回事儿。在《永恒的现代时光》放映现场,虽然也有一些人会向IHME艺术节工作人员询问详情,但毕竟是少数。而对当代艺术有一定了解的民众,能意识到当代艺术对社会所起到的促进作用的,亦不在多数。

自2007年创办的IHME艺术节由Pro Arte基金会组办,这是一个由芬兰艺术界的精英智囊团们组织的基金会,全部采用民间私人捐助,旨在公共场合举办当代艺术活动,让更多普通民众参与、讨论当代艺术,起到艺术教育之目的。公共空间(Public Space)、社区(Community)和国际化(Internationalism)是IHME艺术节的三个关键词,所以无论是活动选题还是艺术家和专家的选择,都是以此为参照来甄选。英国著名雕塑家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就曾在2009年应邀参与IHME艺术节,和赫尔辛基当地人在公园里大玩了一把陶土游戏,气氛相当火热。2010年,著名美国独立策展人玛丽·简·雅各布(Mary Jane Jacob)担任IHME讲座主讲人,和芬兰当代艺术家共同探讨如何参与公共艺术。以主题艺术家或专家为领头羊,围绕艺术家项目或专家讲座,举办一系列电影和讨论活动等,是艺术节的传统模式。 “IHME”,在芬兰语中原意为奇迹,在口语中也有好奇、奇怪的意思。艺术节以此为名,就是想吊起人们的好奇心,跑过来看看这到底是啥玩意儿。

为期三天的IHME日总是放在周末,向公众免费开放。市中心的老学生大楼被充分利用了起来,讲座、电影、工作室等等,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的。今年的主题和城市建筑和规划相关,开场大戏就邀请了英国西英格兰大学的学者克莱尔·朵提(Claire Doherty)和Superflex一起讨论《永恒的现代时光》。斯道拉恩索大楼由著名的建筑大师阿尔瓦·阿尔多(Alvar Aalto)于一九五零年代设计。这座被戏称为“方糖”的现代建筑一直颇受争议,反对者们对其恨之入骨。由于当时的政治经济状况,斯道拉恩索公司能有钱买下海边黄金地段,无人竞争,所以这座楼也成为了权力的象征。Superflex选其为载体,当然是看中了其背景之隐喻。影片描述了大楼在今后几千年中的经历,所以Superflex戏称,能在十天里放完几千年进程,这部电影节奏算很快了。结尾不难猜测,但仍具有视觉冲击力——大楼变成了废墟,银幕上永恒的,只有蓝天白云。对于这样一部肯定不会有人从头看到尾的“大片”,讲座现场的观众发言相当活跃。一个女孩略微激动地说,有一天她起晚了,路过码头时发现,大楼只剩了小半,这令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人生之短暂;另一位曾参与大楼内部改建工程的建筑师则直言,为什么电影里除了大楼和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鸟都没有?对此,Superflex强调,他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突出时间的作用,而非其他外来因素,比如战争或自然灾害等。尽管大楼废墟不由令人想到战争中的建筑,甚至有不少路人面对这大海前的银幕,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刚刚在日本发生的海啸和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

如果说在码头偶尔驻足看电影的过客并非都了解这是一部当代艺术作品,那么一不小心参与Superflex《免费商店》作品里的顾客,就更不知所以然了。《免费商店》是Superflex这几年来在各国实践的一个作品,通过事先和商店店主协商并提供资金,不收取部分顾客的任何费用,直到资金用尽。顾客只有在收银台拿到总数为零的收据时,才突然发现自己“被免费”了,而根据Superflex的规定,收银员不允许作出任何解释,更不能说这是件当代艺术作品。

大多数顾客的反应都是惊喜和疑惑,由于店员不许透露背景信息,几乎没有人联想到这是件当代艺术作品。面对追问,风趣的店员会反问,难道你对此不高兴吗?你还不乘我没改变主意之前就快点走啊?Superflex总是擅长质疑并挑战约定俗成,他们希望通过《免费商店》,挑战人类社会既定规则——货币交易,希望启发人们在突然“被免费”之时,做一些思考。是想获得更多免费的?或者想做点什么补偿?还是感到被侮辱了而愤怒?之所以不透露背景,就是不想让思考嘎然而止。更有趣的,是当IHME联系商店实践作品时,一些店主饶有趣味的拒绝。比如艺术家不是芬兰人,甚至一听是当代艺术就摇头,当然也有比较传统的生意人理由,“我们尊重我们的顾客,可不想把他们给搞糊涂了”。这应该也算是《免费商店》实践过程中,另一意外的反应和收获。

也许正是由于很多普通民众对当代艺术这种陌生、疑虑,甚至抗拒的态度,才使IHME艺术节如此兴致勃勃地推广当代艺术。“消失的城市”和“漂浮的城市”是更具娱乐性,拉动老少共同参与的活动。“消失的城市”是用饼干和糖搭建房子,搭完吃掉;“漂浮的城市”则用纸板搭建城市,然后系上氢气球到大街上放飞。两个活动都招来了不少大人和孩子,玩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之所以会有IHME这样向公众开放的当代艺术活动,是因为始作俑者们认为艺术作为人类生活和日常生存的重要部分,可以成为民瑞脑消金兽主社会的一种资源。而当代艺术,更是一种启发民众思维,挑战既定观念的有力载体。有趣的是,一个名叫“真芬兰人”(True Finns)的党在今年国会选举中从一个几年前没人关注的小党派一跃排全国支持率第三,而这个党正是以其反当代艺术的言帘卷西风论受到各界关注。他们曾大言不惭地宣称,政府“应该把钱花在芬兰传统艺术,而非当代艺术上”。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言帘卷西风论感到荒谬,而“真芬兰人”党和欧洲各国民粹主义党派一样,也是个反移民、反全球化的党派。可以说像IHME这一类当代艺术推广机构的宗旨,恰恰是和“真芬兰人”们唱对台戏。都说艺术不要泛政治化,但把当代艺术抽离政治语境,也恰恰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北欧国家。相信明年的IHME,因为政治氛围的微妙变化、以及全球经济局势的莫测,或会变得更有看头。

原文刊登于《艺术财经》2011年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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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9

浪迹的曲线

随意流畅的线条,非对称的形状,通透晶莹的色彩。芬兰建筑设计大师阿尔瓦·阿尔多(Alvar Aalto)的这款经典花瓶几乎成为芬兰设计的代表。

多数人直接称之为阿尔多花瓶,其实她的正式名字叫莎弗花瓶(Savoy Vase),因为这是1936年阿尔多夫妇为赫尔辛基市中心的高级饭店莎弗餐厅作室内设计时,选择放在每张餐桌上的装饰品。但这并非阿尔多为莎弗餐厅度身定做,而是他同年参加由芬兰知名玻璃制造商伊达拉(Iittala)举办的设计比赛中的获奖作品系列之一。在提交方案中,阿尔多画了一组看似相当随意的素描,好像立体画派的静物拼贴;整个系列从大小不一的浅盘到高低不同的花瓶供十个左右,于次年首次在巴黎的世界博览会上亮相。

直到今天,每一件莎弗产品都由伊达拉的工人口吹并手工制作。她的制作过程从一开始就难度重重,阿尔多亲自监工,最后不得不调整最起伏的曲线部分,并使用木制模型,五十年代后改用铸铁模型。每支莎弗花瓶需要由七个工人,十二道工序,十六个小时和专注的精工细作来完成。

莎弗花瓶的灵感源泉,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尤其是阿尔多当年的匿名参赛方案题为“爱斯基摩妇女的皮裤子”。湖泊、树桩纹理等芬兰大自然风景,以及液体的自然流动是最通常的联想,据说阿尔多自己曾提到过水坑,甚至阿尔多名字的芬兰含义“波浪”也被拿来作为诠释。所有这些或许都可能,但现代抽象绘画和雕塑应该对阿尔多的创作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

原文刊登于《艺术世界》2011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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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5

芬兰的使徒

他们的父亲是芬兰的国宝级著名作家,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他们中的一个疯狂地单恋着西贝柳斯的妻子;他们也走进西贝柳斯的家拍摄纪有暗香盈袖录片,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世人展示了一个私人化的西贝柳斯。他们就是芬兰电影和摄影的开路先锋——黑琦·阿霍(Heikki Aho)和比约·索尔丹(Björn Soldan)。

这一对在1925年设立了自己的电影公司的兄弟,无疑是芬兰现代艺术史上不可或缺的人物,在一九三零年代共拍摄了四百多部纪录影片,堪称芬兰当时产量之最,可他们生前从来不自称艺术家。在他们父亲约翰尼·阿霍(Juhani Aho)诞辰150周年庆之时,芬兰阿黛浓国家美术馆推出了兄弟俩的作品大展“阿霍和索尔丹”,涵盖了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的三百多张照片和九部电影。其中照片部分是自一九四零年代后首次亮相于公众。很多芬兰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年纪大的看过很多他们刊登在报刊杂志上的照片,可阿霍和索尔丹到底是谁?绝大多数人都会对这个问题陷入茫然。

“他们是被重新发掘的国家宝藏。”阿霍的外孙,约斯·布罗菲尔德(Jussi Brofeldt)坐在国家美术馆的咖啡厅里,肯定地说。“提起芬兰,人们总是想到西贝柳斯和阿尔瓦·阿尔多,”布罗菲尔德补充到,“我要让我祖父们的名字与之相提并论。他们完全受之无愧。”

当阿霍和索尔丹年轻的时候,德国和苏联是欧洲摄影的先驱。兄弟俩的摄影和电影都受到包豪斯的实验精神和蒙太奇电影的强烈影响。阿霍其实读的是机械工程学位,他一直着迷于摄影技术,跑到德国学了三年的色彩和色调新科学。期间他受诺贝尔获奖者、色彩理论家维尔海姆·奥斯特瓦德(Wilhelm Ostwald)的启发,研发了他自己的曝光表。作为自己电影的导演,阿霍也做剪辑,采用了许多现代蒙太奇技术。索尔丹则到慕尼黑工艺美术学院学习,成为芬兰第一个在欧洲受训的摄影师。他具有高超的摄影技术,受他所处时代的现代潮流影响,其作品往往通过深思熟虑的构图和强调光影的大胆聚焦来表达。1945年,被战争拖得精疲力竭的索尔丹移居伦敦,成为BBC的芬兰语部门中的一名记者。而阿霍则继续留守芬兰,经营他们共同创立的公司“阿霍和索尔丹”。

所有阿霍和索尔丹的电影,都是受雇所拍。其客户从大公司到外交部各有不同。那时候摄影远不及绘画和雕塑等传统艺术形式,摄影师更不被尊为艺术家。“我觉得这个展览意义重大,”策展人杜拉·卡莉亚来能(Tuula Karjalainen)说,“那时候照片不是艺术。他们没有被大众熟知。”

“但他们是第一个给芬兰做国家形象品牌的人。”卡莉亚来能说。

以品牌模式来做国家形象,对现在的观众来说已经不陌生。旅游局、奥运会,以及文化节等等,都会以国家形象进行包装整合,吸引全世界的关注。“可是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出了这样的点子了。”卡莉亚来能说。

《芬兰的召唤》(Finland Calling)是阿霍和索尔丹受芬兰外交部委托所拍摄的一部二十分钟左右的黑白影片。该片的默片版本于1932年首次发行,到1936年,大幅度重新剪辑并配上西贝柳斯音乐的二版于瑞典斯德哥尔摩的旅游年会上播出。二版影片已经成为一部介于纪有暗香盈袖录片和宣传片之间的作品。而1940年在纽约世界博览会上,影片以欢快的城市休闲生活结尾,尽管伴随着“冬日战争”的隆隆炮声。就这样,同一部电影,先是变成一部专门放给瑞典人看,期待融资得以度过经济难关的片子;接着又变成一部放给全世界人看,希望吸引旅游者,并获得更多帮助的片子。由于二战的影响,这部电影的作用在三次放映中,有着极其微妙的变化。它表现了一个小国家,如何含辛茹苦地在战争中争取自立,并竭尽全力保护自由和文化;而二战结束后,芬兰急切地要重塑国家正面形象,同时还要促进经济发展走出因为战争带来的萧条和困顿。

“我并没有用纪有暗香盈袖录片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电影,”卡莉亚来能说,“这些电影像是广告片。”但是《芬兰的召唤》整部电影的创意都属于兄弟俩,不可否认,他们具有相当的创作自由度。他们在拍摄影片的同时,也拍下了大量的照片,的确也是在记录一段历史。两人在战时的另一份工作则是芬兰迪亚新闻社的记者,他们所拍摄的素材提供给了世界上很多其他新闻机构,以强化芬兰在“冬日战争”中的精神和形象。

1941年夏,随着和苏联之间的“持续战争”,芬兰的宣传机器仍然马不停蹄地运作着。《当紫丁香盛开的时候》是第一部来自国家信息部的指定创作影片。阿霍和索尔丹把摄像机架在赫尔辛基市中心,记录了苏联代表团终于撤出芬兰的片段。围观的市民悄无声响,甚至面无表情地看着苏联人忙碌地撤空家具和器材前往火车站。但在这一片沉默中,似乎可一窥每个人脸上的偷笑和宽慰的神情。最具争议的,莫过于人群中三三两两出现的盖世太保敬礼。依照当时的审查制度,盖世太保礼是不可以在芬兰媒体上公开出现的,芬兰政府当时的官方宣称也是“没有和德国人合作”,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人群中敬礼也被真实地捕捉到位。

“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人的政治倾向,”卡莉亚来能说,“但是我认为,他们只是在真实地记录,别无他意。”

作为被芬兰信息部和军队雇佣的战时记者,兄弟俩的镜头并没有直接出现在战争前线。阿霍去了靠近苏联边界的“白色卡瑞利亚”地区,那里也是芬兰民谣诗歌的诞生地;索尔丹着重记录战时的志愿者工作和城市日常生活。一些和德国紧密合作的文化活动也被记录在案,比如索尔丹所拍摄的德国歌唱家在芬兰的音乐会等等。在一本1939年出版的《芬兰画报》上,刊登了索尔丹所拍摄的车间工人聚精会神工作的场景。题图如此写到,“在今日的芬兰工人脸上,你可以看到幽默、倔强和警觉的品质。这也是整个国家的普遍品质。而作为人,我们必须分享所得到的一切赞扬和抱怨。”

“这的确是一种宣传所需。”卡莉亚来能在评价阿霍和索尔丹的一些作品时如是说,这种类似风格在早年的苏联和中国也曾大行其道,只要不是太年轻,很多人都对此相当熟悉。

德国现代主义和包豪斯的影响在阿霍和索尔丹的作品中清晰可见。他们从德国学成归来后,几乎是日以继夜地给广告和杂志制造影像,也在不停地挑战传统摄影风格。他们恰逢好时机,印刷技术的发展使得摄影正好变成像记日记那样频繁而即时;1933年芬兰实行电影制作行业的税收减免,又给他们的电影拍摄带来商业契机。除了战争这一毋庸置疑的绝佳题材,现代工业的兴起和现代城市的形成,都给兄弟俩带来极具实验性和刺激性的拍摄机会。他们的摄像机具有一种能力,“让芬兰人看到了物件的奇迹和机器的美丽”。

“他们的作品放在今天展出,就像一面镜子,”布罗菲尔德说,“就像你在往前开车,然后从后视镜中看来时的路一样。现在的摄影作品中的一切技巧和构图等等,你都可以从我祖父们的作品中看到;他们早那些年就已经都做过了。”

布罗菲尔德坚信阿霍和索尔丹属于世界上最好的摄影艺术家之一,“他们在按下快门的时候,就做了精密的构图,非常准确。他们的视角幽默而有趣,”他说,“我祖父一直都很尊重拍摄对象,他从来不侮辱任何人。”

“我觉得这个展览意义,好像是把过去、现在和未来连接在了一起。”他说,“芬兰人的那种吃苦耐劳和倔强坚韧的性格,是我们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重要原因,也会是我们如何走向将来的一个不可缺少的因素。”

这个充满艺术细胞的家庭不乏人才。阿霍的女儿,也就是布罗菲尔德的妈妈,克莱尔·阿霍(Claire Aho)在一九五零至一九六零年代创作的时装摄影作品,也同一时间在赫尔辛基展出。市政厅则推出以一九三零年代赫尔辛基夏日城市生活为主题的图片展,全部出自阿霍和索尔丹之手。

怀旧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充斥在这座毗邻波罗的海的美丽城市。而怀旧,通常也是对现实的一种微妙反射情绪。尽管布罗菲尔德认为他的祖父以拍摄芬兰民众的个人形象,成功地捕捉到了芬兰精神,而这种精神是促进和决定芬兰未来前行的方向,“但轮不到我来说,芬兰的方向到底在哪里,”他说,“我现在所做的,是把他们的作品带往全世界。这样,我也算是给我的祖父们和我母亲一个交代了。”

原文刊登于《艺术世界》2011年8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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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 06

沉默的对话

亚峼·黑奇拉(Jaako Heikkilä)从一九九零年代起在他的家乡——芬兰和瑞典边境的多内河谷开始拍照。他生命和事业的起点决定了他日后镜头的指向。无论是俄罗斯的亚美尼亚人,塞尔维亚人,还是纽约哈雷姆的居民,他所拍的族群总是以某种方式在改变,好似多内河谷中瑞典境内的芬兰少数民族。

对黑奇拉来说,芬兰当代摄影通往世界的窗口,是通过强有力的本地身份。黑奇拉已被公认为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摄影师,他所展现的场景是人们的日常生活,互相关爱、喜悦,或孤独悲伤。但他从不戏剧性地指责世界的不公,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对失去的现实所流露的怀旧,对存在于世界这一奇迹的凝视。

黑奇拉的作品是对人类生存权的一份尊崇。

展览:亚峼·黑奇拉:沉默的对话

地点:芬兰摄影博物馆,赫尔辛基电缆工厂艺术区内。

开放时间:周二至周日:11-18点。周一休。该展至2011年8月7日。

门票:6欧元。18岁以下免费。

原文刊登于《艺术世界》2011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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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7

印度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印度来了,你准备好了吗?”艾乐娅·卜萨(Erja Pusa)向芬兰人民发问。

作为赫尔辛基城市艺术馆的展览主任,由她一手操办的印度当代艺术展《印度:同时发生》通过十九位印度艺术家,向芬兰民众展示了一个全面的印度当代社会。这句问话,激起的是芬兰人对当代印度的疑惑、好奇,甚至隐隐不安。和中国一样,这个经济迅速发展的亚洲国家,已经成为芬兰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许多芬兰企业都解雇了当地员工,把制造厂移至中国;印度,会成为芬兰下岗工人又一个无奈哀叹的伤心地吗?

事实上,当大多数人说起印度时,首先想到孟买的贫民窟、雄伟的泰姬陵、艳俗的宝莱坞歌舞等熟悉而表面化的元素。《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以好莱坞方式让更多观众见识了一个比《流浪者之歌》更接近现实的印度社会,但它终究还是以那些讨巧的娱乐元素捏巴而成。究竟怎样的印度画面才是更真实的?《印度:同时发生》的参展艺术家们正是选取了印度社会方方面面的题材,从宽度和深度上,以各种技巧作出或诗意、或艺术,或残酷的社会点评。妇女问题首当其冲,包办婚姻、农民自杀,以及城市化的副作用等,所有参展作品公然一致地政治化和社会化。与此同时,也保持了艺术的巧妙制作和美感,并且具有犀利的洞察和分析性。

凭什么作印度当代艺术展览?为什么希望芬兰民众能够关注印度?事实上,这也是卜萨主任希望给大家带来的衍生思考。首先,它和艺术收藏毫无关系。在芬兰,并没有大批新生暴发户成天想着炒艺术品。尽管这次参展艺术家中有不少已活跃于国际舞台,颇有名声,而相当数量的展品来自欧洲的私人藏家之手。但卜萨认为,和中国当代艺术一样,印度当代艺术的泡沫也已经吹灭了,而这对真正好的印度艺术家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

关注印度,是我们这个世界不断全球化不得不面临的思考。印度的科技、印度的棉花工业,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有着紧密的关联。芬兰擅长绿色工业,印度的清洁科技市场已经吸引了众多芬兰企业前往投资。芬兰的国家经济和全民福利,似乎不得不仰仗着点芬兰企业在印度市场的盈利。即使是在不同的大陆,现代人的生活已经相互影响、相互牵扯了。

卜萨认为,人类完全可以有效地影响各自的生活,即使天各一方。艺术家们以当代艺术为媒介来提出印度当代社会的问题,也是希望观众能认识并思考这些问题,最终有可能产生改善问题的力量。“芬兰的年轻艺术家和摄影师们不关心政治了,”卜萨说,“他们不出产如此政治化的作品了。他们喜欢搞些美的东西,漂亮的东西。”

普通民众对政治的兴趣缺乏,是卜萨感到失望的,如若艺术家们都放弃了对政治的考量,她更感焦虑。但作为芬兰人,她又自觉颇有力度。“瑞典人的当代艺术很好,但是对我来说,太弱了。”她说,“你看,芬兰出很多重金属乐队。我们需要一些强的东西。”

卜萨所说的“强的东西”,重口味的东西,主要是指瓦雷·欣德(Valay Shende)的作品。一套奢侈华丽的餐台,印度上层有钱阶层家中常见的摆设。桌上的托盘中,是同样普通的盐和胡椒罐。然而里面装的,却是含有自杀农民纳新鲁·卢克马瓦(Narsinglu Rukmawar)骨灰的尘土。作品体现了近年来由于城市化开发,数以万计的农民负债累累,被逼走投无路的状况。自杀给家属带来的抚恤金使无数卢克马瓦们选择牺牲自己来成全家庭。这是不断城市化的印度每天所面对的忧虑,是光鲜的城市风光背后,苦难重重的农村现实。欣德的这部作品没有在斯德哥尔摩的巡展中出现,不仅有空间的原因,按卜萨的说法,更有“口味”原因。

事实上,《印度:同时发生》展览中的每一个作品都相当沉重,尽管有些从表面看具有极其夸张的绚丽。图克拉和塔格拉(Thukral & Tagra)组合是广告人,他们的作品总是结合了广告元素和流行文化,并擅长运用幽默。装置《逃走了!就在我烧饭的时候》搭建了一个印度新婚家庭的漂亮客厅,但新娘却有着苦涩而伤心的命运。这又是一个每天发生的真实印度故事,在西方学习工作印度男子回到家乡挑选妻子,妻子娘家为了把女儿送往更美好的世界,奉上丰厚的彩礼。然而很多男子在婚后回到西方便渺无音讯,留下既破了财、又毁了名誉的妻子独守空房。装置中的白色大餐桌拦腰断裂,一台电视架在当中,播放着艺术家采访的一些受骗妻子们的访谈。

女性,在印度社会始终受到压抑。参展的十九位艺术家中有十位女性,而她们的选题,多涉及女性在印度传统和宗教中的角色。安妮塔·坎姆卡(Anita Khemka)用镜头记录了她自己在车站和火车上的经历。画面中的她神情并不轻松,甚至沮丧,因为当时她刚刚离婚,处于人生低潮。然而更醒目的,是她作为一名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女性形象,独自出现在印度的公共场合,所遭受的瞪视和猜疑。即使在今天,印度女性在传统、宗教和社会约定俗成的框架下,需要更大的勇气冲破无形枷锁。去过印度的女性旅游者,多少都有过被性骚扰的经历,这在印度女性之中,是个非常普遍的话题,而每个人似乎都能有自己的办法来化解它。

琦特拉·嘎内诗(Chitra Ganesh)是个公开同性恋身份的女艺术家,这在印度社会中并不容易。她的卡通插画运用了历史和印度教神话,却篡改了其中的对话,加入了自己的创作,其效果相当滑稽,但也有反抗的,暴力的元素,挑战了顺从的传统女性形象和永恒不变的社会性别定位。

和任何一个经济迅速发展的社会一样,印度的贫富悬殊日益增大,中上阶层逐渐浮现,各色人等粉墨登场。阿内·曼(Anay Mann)年轻时是个摄影模特,后来成为摄影师。他的系列《平等的梦——印度肖像》拍摄了印度各地各个社会阶层的独立角色,富豪、明星,和农民,都坐在阿内提供的同一把黑色折椅上。在印度,椅子代表权力。

城市和农村、传统和现代、道德和宗教、国家利益和种族冲突,通过艺术家所挑选的主角和情节,逐渐铺陈开一个现代印度故事。他们关注被权力机构掌控的个人命运,强调对社会弱势群体和妇女生存状况的担忧;他们审视国家历史,尤其强调1947年印巴边界分割后对印度百姓至今留存的影响。“印度究竟发生了什么?”美术馆以提问的方式引起观众的好奇心。“芬兰人已经走过了发展的阶段,”卜萨说,“我们已经没有了大规模的拆佳节又重阳迁,我们的城市已经建成了,我们都不想这些事了。可是这一切都还正在印度发生着。我们应该关注它,思考它。”

当代艺术家,似乎仍不可能在政治中起到任何决策作用。但呼吁更多的人来思考、关注社会和政治问题,却是一些艺术家们孜孜不倦的职责。《印度:同时发生》中的艺术家们很努力。

原文刊登于《星尚画报》2011年五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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